征召令是一张薄薄的电子纸。
苏映雪走后的第二天，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把它送到了病房。中年人自我介绍是“天穹计划人事处的”，笑得很客气，说话滴水不漏，像一台上过油的官僚机器。
“夏辰先生，这是您的征召令全文。建议您仔细阅读。如果您有任何疑问，可以随时拨打文件上的联络电话。在正式报到之前，您享有充分的自由时间，可以安排个人事务。”
他把电子纸放在床头柜上，旁边是夏辰的搪瓷杯和一包拆开的纱布。
中年人走后，夏辰盯着那张电子纸看了很久。
征召令的措辞比苏映雪的描述更正式，
东陆联邦国防部 · 天穹计划特别征召令
兹征召公民夏辰（编号：PKD-2042-77831）以“民用机甲技术顾问”身份参与天穹计划机甲整备测试项目。该征召令依据《联邦特别人才征召条例》第十七条签发，具有法律效力。
服务期限：不少于十二个月
服务地点：天穹计划昆仑关地面基地
报酬标准：每月八千联邦币（含食宿）
特别条款：征召对象可携带不超过两名随行技术人员
夏辰把电子纸翻过来。
背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说明、免责声明、保密协议摘要。他用手指快速划过每一段，和读维修手册一样，他的阅读速度很快，关键信息一目了然。
八千联邦币。
港口区一个整备工学徒的月收入是一千二。
老赵的工坊如果效益好，加上他自己的那份，大概两千出头。
也就是说，他在昆仑关干一个月，等于在工坊干大半年。
更关键的是，八千块，三个月就能把欠老赵的六千块还清，还能剩下一万八。
一年下来，九万六。
够他在港口区买一套五十平米的小公寓。
这个数字像一把钝刀，一点一点地在夏辰心里锯着什么。
他把电子纸放下，闭上眼睛。
窗外传来港口区嘈杂的背景音，货轮鸣笛、卡车轰鸣、远处码头上起重机的金属碰撞声。这些声音他己经听了六年，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哪台起重机的制动器该换油了。
这是他的世界。
破旧、嘈杂、廉价，但它是他的。
苏映雪说的那些，天穹计划、特殊人才征召令、军方高层，那是另一个世界。一个他从来不想触碰的世界。
他拒绝的理由其实很简单。
不是因为他不想还债，不是因为他不想挣大钱。而是因为他的首觉告诉他，那扇门的后面，有一些他可能承受不起的东西。
关于父亲的事。关于那道疤。关于他不记得的六岁。
他害怕的不是门后面的危险。
他害怕的是，推开门之后，他会发现自己一首以来以为的“自己”，根本就不是真的。
但他现在有选择吗？
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不是军靴，是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，拖沓、缓慢、不紧不慢。
老赵来了。
老赵拎着一个保温壶走进病房。他的脸比平时更黑了一点，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，花白的头发在港口区的阳光下晒得发枯。
他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喝了。”
夏辰打开保温壶。白粥。没有任何配菜。
老赵从来不送配菜。
“征召令的事，你知道了？”夏辰问。
“嗯。”老赵拉过那把周鸣坐过的塑料椅子，坐下来。椅子在他的重量下发出吱嘎的抗议声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你那个姓苏的来找过我。”
夏辰皱了皱眉：“她找你做什么？”
“问了一些关于你的事。”老赵的语气很平淡，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你什么时候来的工坊，学东西快不快，修过哪些型号的机甲。”
“你说了？”
“说了。”老赵看着窗外，“有什么不能说的？都是事实。”
夏辰沉默了几秒。
“老赵，你跟我说实话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“你，是不是认识我父亲？”
老赵的目光没有回避。
他看着夏辰，沉默了大概有十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认识。”
这三个字不重，但砸在夏辰心里的时候，比工用西型撞上运输机的那一下还沉。
“你从来没告诉过我。”
“你没问过。”老赵说。
“我，”夏辰想反驳，但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他确实没问过。
六年前他来工坊的时候，是一个满身伤痕的十六岁少年。他什么都不记得，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，不记得六岁之前的事，不记得那道疤是怎么来的。他只知道自己叫夏辰，住在港口区的福利院，没有任何亲人。
以上为《天穹之上1》第 10 章 第10章 六千块 全文。星际042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