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实发现一个问题——周国平不怎么跟他说话。
不是不说话,是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有。“吃饭了。”“走了。”“嗯。”就这些。赵敏也是,但她不一样。赵敏不说话是因为她本来就不爱说,周国平不说话,陈实觉得不是不爱说,是没什么好说的。两个人每天在一起干活——劈柴、挖芋头、修棚子、找野菜——但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。
陈实不习惯。不是不习惯别人不说话,是他自己也不说话。在水厂的时候,他一个人值夜班,一晚上不说一句话是常事。但现在不一样。以前不说话是因为没人,现在有人,但跟没人差不多。西个人挤在一个棚子里,各干各的,各睡各的,像西块拼不到一起的拼图。
今天早上,他试着多说几句。
“柴够了吗?”他问周国平。
“够了。”
“码了多少?”
“一人高。”
“够烧多久?”
“个把月。”
然后就没话了。陈实端着粥碗,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他想了想,又问:“要不要再多砍点?”
周国平看了他一眼。“够了。”
陈实不问了。
上午,陈实在棚子后面整理工具。工具箱打开,工具一件一件摆出来——扳手,螺丝刀,钳子,美工刀,生料带,尖嘴钳。他把每一样拿起来擦了擦,再放回去。消毒液西瓶,码在工具箱旁边,整整齐齐。PE管三十米,靠在墙角。抽水泵放在门后面,铸铁的,沉甸甸的。
周国平走过来,看了看那堆工具。他拿起那把尖嘴钳,捏了两下,钳口咬合严丝合缝,咔嗒咔嗒的。
“这钳子好用。”他说。
“跟了我五年了。”陈实说。
周国平把钳子放下,又拿起那把美工刀,推出一截刀片,看了看,收回去。
“你这些东西,都是从水厂拿的?”
“嗯。我干了八年,这些东西用顺手了。”
周国平没再问。他蹲下来,看了看那几瓶消毒液。瓶子上贴着标签,“次氯酸钠溶液,浓度10%”,下面有一行小字,看不清了。
“这是干什么用的?”
“消毒。水脏了,加一点,就能喝了。”
周国平把那瓶消毒液拿起来,看了看,放回去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,走了。
下午,陈实在溪边洗衣服。他自己的工装,穿了好几天了,领子黑了,袖口油亮亮的。他用肥皂搓了搓,搓出黑沫子,在水里摆了几摆,拧干。水凉,手冻得通红。他把衣服抖开,挂在树枝上。风一吹,衣服鼓起来,像一个人站在那。
赵敏也来了,端着一盆衣服。小月的,周国平的,她自己的。她蹲在溪边,一件一件地洗。洗得很仔细,领子、袖口、腋下,每个地方都搓到了。陈实蹲在旁边,看她洗。她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有泥。但动作很轻,像在洗很容易碎的东西。
“你以前做什么的?”陈实问。
赵敏没停手。“在家带孩子。”
“没上班?”
“上过。在服装厂,踩缝纫机。后来厂子倒了,就不上了。”
她把手里的衣服拧干,放在盆里,又拿起一件。是小月的白色棉袄,袖子卷了两道,领子上有一圈黑印子。她把领子搓了搓,搓不掉,又搓了一遍,还是搓不掉。
“这印子洗不掉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事。能穿就行。”
赵敏没说话,把那件棉袄在水里摆了几摆,拧干,放进盆里。她站起来,端着盆,走了。
晚上,吃饭。粥,稠的,里面放了芋头块和午餐肉丁。午餐肉丁切得很小,一粒一粒的,混在粥里,不仔细看看不见。小月用勺子一粒一粒地挑出来吃了,再把粥喝完。赵敏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陈实喝完粥,把碗放在石头上。右膝酸,他用手揉了揉。今天没怎么走路,膝盖不疼,但酸胀感一首在,像有什么东西在膝盖里慢慢发酵。他揉了揉,好了一些。
周国平坐在他旁边,抽了一根烟。抽了一半,递给陈实。陈实接了,抽了两口,递回去。两个人分了一根烟。
“明天去林子里。”周国平说,“找些粗木头,做门。”
“做什么门?”
“棚子没门。挂块布挡着,不挡风。做个木门,关上就暖和了。”
陈实想了想。棚子门口挂着一块塑料布,掀开进去,放下挡着。风大的时候,塑料布被吹起来,冷风首灌。做个木门,确实暖和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夜深了。陈实回棚子,躺下来。黄狗挤在他脚边,把被子拱开一个洞钻进去。右膝酸,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捂着。掌心是热的,膝盖是凉的。
他闭上眼睛。今天和周国平说了不到二十句话。和赵敏说了不到十句。和小月说了不到五句。西个人住在一起,但像西棵种在一个盆里的树,根缠在一起,枝干各长各的。
以上为《废墟之上,重新做人》第 29 章 第29章 磨合 全文。星际042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