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西点,陈实就醒了。棚子里还是黑的,周国平己经起来了,被子叠好放在一边,人不在。陈实坐起来,右膝僵得厉害,用手揉了好一阵才能弯。护膝戴上,布条又紧了一圈。他把羽绒服穿上,拉链拉到下巴,又从枕头套里摸出那本软面抄,塞进口袋。
出了棚子,周国平在灶台边烧水。火己经着了,锅里的水刚冒热气。看到陈实出来,他点了点头,从灶台下面拿出两块饼,是昨天赵敏烙的,杂面的,掺了野菜,巴掌大,硬邦邦的。他把饼递了一块给陈实。
“路上吃。”
陈实接过来,塞进口袋。饼硬,硌着大腿。
水开了,周国平把锅端下来,倒了两缸子。两个人端着缸子,坐在石头上喝水。水烫,小口小口地抿。天还没亮,雾很大,棚子、灶台、篱笆,全都模模糊糊的。黄狗趴在棚子门口,看着他们,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。
喝完水,周国平站起来,把背包背上。编织袋改的背包,鼓鼓囊囊的,装了两个矿泉水瓶、那捆绳子、手电筒、一把砍刀。陈实撑着木棍站起来,把帆布袋斜挎在身上,袋子里装了美工刀、手电筒、那半包烟、打火机、一瓶水、半块饼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往山下走。
路看不清,雾太浓了,三步之外就是灰白一片。陈实用木棍探着路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右膝走平路还行,下坡就疼,每下一步,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右腿上,震得骨头疼。他侧着身子走,左脚先下,右腿拖着。周国平走在他前面,放慢步子等他。
走到坝的位置时,天蒙蒙亮了。雾淡了一些,能看到那个大缺口。水还在流,但比昨天小了很多。水库里的水己经流走了大半,露出来的库底是一片黄褐色的淤泥,上面印着大大小小的水坑,像月球表面。几只白色的鸟站在淤泥里,低头啄着什么。
陈实停下来,看了一眼。那个他住了三天的院子,在缺口旁边两百米的地方,还立着。但院墙根泡在水里,砖墙湿了一大截,颜色变深了,像浸了墨的纸。院门开着,门板歪了,歪向一边。院子里那棵他不知道名字的树,还站着。
他没多看,转身走了。
进城的路和上次一样,但不一样了。路上的尸体更多了,不是新死的,是那些躺了很久的,被太阳晒、被雨淋、被虫子咬,现在己经不形了。陈实认不出那还是不是他上次看到的那具。环岛上的车还在,但车身上多了些涂鸦,红色的,歪歪扭扭的,写着字——“死”“救”“水”“God”。他不知道是谁写的,什么时候写的。
绕过环岛,进了城。
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,和上次来差不多。但地上的东西更多了——碎玻璃、碎砖头、烧焦的布料、翻倒的垃圾桶、散落的纸张。纸被风吹得到处都是,有的贴在墙上,有的挂在树枝上,有的糊在窗户上。一张A4纸贴在电线杆上,被雨水泡烂了,上面的字看不清了,只看到几个黑色的墨团。
陈实推着车——自行车还在院子门口停着,没被水淹,还能骑。他骑上车,周国平跟在后面跑。骑不快,路上全是碎玻璃和垃圾,要绕来绕去。右膝每蹬一下就疼一下,他咬着牙,一下一下地蹬。
经过那个公交站台,广告布还在,还在啪啪地响。“幸福生活,从5G开始。”广告布上的女人还在笑,但她的脸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,从左眼到右下巴,像一道伤疤。
经过那个加油站,汽油味淡了,几乎闻不到了。地上的油干了,留下一大片深色的印子。加油站的顶棚塌了一角,铁皮耷拉着,风一吹就晃。
经过那座桥,桥下的河干了。不,没干,还有水,但很少,浅浅的一层,像一条小溪。河床露出来了,全是黑色的淤泥,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脚印——人的,狗的,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。
陈实骑了大概半个小时,停下来。前面是一条他认识的路——往水厂去的路。
他看了看周国平。“我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水厂。”
周国平没问为什么,跟着他拐了弯。
水厂到了。大门开着,铁门歪向一边,门卫室的玻璃碎了,里面黑漆漆的。陈实推着车进去,走过那条他走了八年的路。路两边是车间、仓库、沉淀池、滤池。沉淀池里没水了,池底一层干裂的泥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拼图。滤池里的沙子还在,但长了青苔,绿油油的。
他走到中控室门口,门开着。他走进去。
以上为《废墟之上,重新做人》第 22 章 第22章 县城 全文。星际042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