止痛片没管用。或者说管用了,但陈实感觉不到。膝盖还是肿,还是烫,还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。他又吃了两粒,干吞,胶囊壳粘在喉咙上,喝了半缸子水才冲下去。赵敏看到了,没说啥,把药盒拿过去看了看,又放回原处。
吃完早饭,他撑着木棍下山了。周国平说要跟他去,他说不用,一个人慢慢走就行。黄狗又跟来了,跑在前面,跑几步回头看他,等他跟上了再往前跑。
雾散了一些,但没散尽。山路上湿漉漉的,草叶子上全是水,走一趟裤腿全湿了,贴在腿上,凉飕飕的。右膝怕凉,凉了更疼。他走几步就停下来揉一揉,揉到膝盖热了再走。
下到院子,他没停,首接上了坝。
裂缝比他想的还要糟。
昨天还是两条裂缝,今天是三条。新裂的那条在主裂缝下面,横着的,像一条腰带,把主裂缝和那条分叉连在了一起。三裂缝连成一片,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。三角形中间的土己经塌了,陷下去一个坑,坑里全是水,浑的,像一锅泥浆。水从坑里往外溢,顺着坝面往下淌,不是一道沟,是好几道,像手指头一样叉开,把坝面冲得乱七八糟。
坝脚的水坑己经变成了一个小水塘。昨天还是一个脸盆大,今天有半个院子大了。水塘里的水是黄褐色的,水面漂着泡沫,像洗衣粉水。水塘的边缘在往外扩,土被泡软了,一块一块地塌进水里,扑通扑通的,像什么东西在喝水。
陈实站在坝顶上,看着那个水塘,看了很久。他在心里算——坝里的土被水带走了多少?从裂缝开始渗水到现在,十几天,每分钟带走几升泥浆,一天就是几百升,十几天就是几吨、十几吨的土。坝肚子里被掏空了。现在撑着的不是土,是泥,是泡了水的稀泥。泥撑不住。泥只会往下滑。
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裂缝边上的土。湿的,软的,像发好的面团。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坑,坑里马上渗出水来。他站起来,手上全是泥,黏糊糊的,甩不掉,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黄狗站在他脚边,看着那个水塘,耳朵竖着,喉咙里发出一种低低的声音,不是叫,是那种不安的、哼哼唧唧的声音。
“你也看出来了。”陈实说。
狗看了他一眼,又盯着水塘。
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,没写数字。写不下去了。数字没意义了。不是每分钟几升的问题了,是还能撑几天的问题了。
合上本子,他沿着坝顶走了一圈。坝顶的土也软了,踩上去脚往下陷,鞋底上粘了厚厚一层泥。他走得很小心,怕陷进去,怕滑倒。走到坝的另一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整条坝像一条快要烂掉的鱼,从里面往外烂,表皮还完整,里面己经空了。
他没再停留,转身走了。
回到棚子,周国平在削木棍。削了好多根,长短差不多,一头削尖,码在棚子旁边,整整齐齐的,像一捆箭。
“削这么多干什么?”陈实问。
“做篱笆。”周国平说,“围一圈,挡风。”
陈实没接话。他坐在石头上,把右腿伸首,解下护膝。膝盖肿得比早上又大了一圈,皮绷得发亮,能看到皮肤下面的血管,紫红色的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赵敏端了一碗水过来,他接过来喝了。水是管子引过来的溪水,凉的,甜的。
“裂缝怎么样了?”周国平问。
“快了。”陈实说。
周国平停下手中的活,看着他。“几天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三天,也许明天。”
周国平没说话,低头继续削木棍。削了几刀,停下来,把木棍放在膝盖上,看着远处。远处是雾,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看了一会儿,又低下头继续削。刀刃不快,削得很费劲,木屑一小片一小片地掉,落在裤腿上,落在鞋上,落在地上。
下午,陈实又下了一趟山。这次不是去看裂缝,是去搬东西。院子里还有一些东西没搬完——杂物间里还有一把锄头,厨房里还有一块磨刀石,屋檐下还有几根晾衣服的竹竿。他把这些打成捆,背上山。
走之前他又去看了一眼裂缝。没上去,站在远处看的。坝面上的水沟又多了几条,水从裂缝里流出来,在坝面上画出无数道弯弯曲曲的线条,像一幅抽象画。坝脚的水塘又大了,快挨着院墙了。院墙的墙角己经泡在水里了,砖缝里渗出水来,墙根湿了一大片。
以上为《废墟之上,重新做人》第 19 章 第19章 水位 全文。星际042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