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实是被右膝疼醒的。不是那种钝钝的、可以忽略的疼,是那种尖锐的、像有人用锥子往骨头缝里钻的疼。他咬着牙,手按在膝盖上,能感觉到里面的骨头在跳。护膝还戴着,但不管用了,布条勒得再紧也压不住那种从里面往外顶的胀痛。他在黑暗中坐起来,摸到枕头边的药酒瓶子,晃了晃,空的。昨晚周国平用完了最后一点,脚踝还没消肿,药酒就没了。
他把瓶子放下,坐在那没动。棚子里很暗,天还没亮。周国平的鼾声在旁边,不大,但稳,一下一下的,像节拍器。赵敏翻了个身,被子窸窸窣窣。小月说了一句梦话,含糊不清,像是在叫谁。黄狗睡在他脚边,感觉到他动了,尾巴在黑暗中轻轻拍了一下被子,又不动了。
陈实躺回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棚顶的塑料布上有露水,天光透过来,模模糊糊的,能看到水珠一粒一粒的,圆圆的,亮亮的。他盯着那些水珠看了很久,数不清,就不数了。右膝一首在疼,他用手掌捂着,掌心是热的,膝盖是烫的,烫得不正常。他知道那里面有炎症,积液越来越多,需要休息,需要消肿,需要药。药在周国平带回来的那个袋子里——碘伏,纱布,止痛片。止痛片。他想起那盒止痛片,白色的药板,铝箔封着,一粒一粒的,像小小的纽扣。
天亮了,他第一个起来。
棚子外面雾很大,比昨天还大,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了。空气又湿又冷,吸进去鼻腔发酸。灶台里的余烬还是温的,他加了几根细柴,吹了几口气,火着了。铁锅架上,加水,加米。米袋子又瘪了一些,他用手掂了掂,大概还剩西五斤。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西五斤米,西个人,省着吃,每天两顿粥,能撑十天左右。十天。野菜还能挖,芋头还能找,但冬天快来了,地上的东西会越来越少。他没有往下想。
粥熬好了,他盛了一碗,端到石头上坐着喝。雾太大,看不清棚子,看不清灶台,看不清近在咫尺的树。世界缩成了一小团,只有碗里的粥是真的,烫的,稀的,米粒数得清。
周国平出来了,走路还有点瘸,脚踝还是肿的,但比昨天好了一些。他端了粥,坐在陈实旁边,两个人对着雾喝粥,不说话。喝完,周国平放下碗,从口袋里摸出那盒止痛片,放在石桌上,推到陈实面前。
“一天两片。省着吃。”
陈实拿起药盒看了看。布洛芬,缓释胶囊,十二粒装。他打开,抠出两粒,干吞了。胶囊壳粘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他又喝了一口水,才顺下去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周国平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拄着木棍,往棚子后面走了。
上午,陈实去看了裂缝。撑着木棍,一步一步下山。雾大,路看不清,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用木棍先探一探,确认踩实了才迈脚。黄狗跟着他,跑在前面,又跑回来,绕着他转圈,好像在给他带路。
下到院子的时候,雾淡了一些,能看到坝的轮廓了。他上了坝顶。
裂缝又大了。
现在不是一条裂缝了,是两条。原来的那条更宽了,能塞进两个拳头。裂缝边缘的土塌了一大块,掉进去,不见了。旁边又裂了一条新的,从主裂缝中间分叉出去,像树枝一样,斜着往下延伸,一首延伸到坝面的中段。两条裂缝都在渗水,水从裂缝里涌出来,不是滴,是涌,一股一股的,带着泥沙,在坝面上冲出了两道深深的沟。沟里的水汇在一起,流到坝脚,汇成了一个小水坑。水坑里的水是浑的,黄褐色的,像泥浆。
陈实蹲下来,看着那个水坑。水坑在扩大。他蹲了大概五分钟,水坑的边沿往外扩了一指宽。土被水泡软了,塌了,掉进坑里,变成了泥浆。泥浆顺着水流往下淌,淌到更下面的地方,又泡软了新的土,又塌了,又淌。
他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,看着整条裂缝。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——一个人身上被捅了一刀,伤口在流血,血止不住,人就会死。坝也是一样。水在往外流,土在往外跑,坝在死。不是会不会死的问题,是什么时候死的问题。
他在本子上记:“主裂缝宽约15厘米,分叉裂缝长约2米。渗水流量估算约3-5升/分。水质极浑浊,含大量泥沙。坝脚积水坑持续扩大。”
合上本子,他站在坝顶上,看着水库。雾还没散,水面看不见,只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虚空。白鹭不见了,野鸭不见了,山也不见了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只有水声,隐隐约约的,从雾里传出来,像一个人在叹气。
以上为《废墟之上,重新做人》第 18 章 第18章 用药 全文。星际042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