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昆仑关到天枢平台用了六个小时。
运输机里没有窗户。夏辰坐在折叠椅上，安全带勒着肩膀，感受着飞机的振动。
周鸣坐在对面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周鸣这次没有被编入作战序列，他的岗位是整备技术专员，分配到鸾凤号后勤保障组。不飞。不打。只修。
但他要去。
运输机降落的时候，周鸣从座椅上站起来，膝盖咔咔响了两声。六个小时坐得腿麻了。
“你紧张什么？”夏辰问，“你又不上战场。”
“我紧张的是万一你的七号机在天上出毛病，你得等着我去修。”周鸣说，“你不许出毛病。”
“我不许？”
“你不许。”
“那你呢？万一你出毛病呢？”
“我不会有毛病。”周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，“我身体好得很。”
夏辰看着他的胸口，那里有一个口袋，口袋里鼓鼓囊囊的，塞着一包辣条。
天枢平台。
对接泊位打开之后，夏辰跟着引导员穿过一条五十米长的连接走廊，走进了鸾凤号的艏部气密闸门。
闸门关闭。气压变化。耳朵嗡了一声。
然后，
他看到了鸾凤号的内部。
不是“看到”。是“感受到”。
一种由空间尺度带来的、不需要视觉确认的压迫感。走廊太宽了。天花板太高了。每走一步，脚下的金属地板都发出低沉的回响，像是在一座巨大的空心建筑里行走。
而这就是一艘船的走廊。
一艘一千二百米长的船的走廊。
鸾凤号的机库B区位于左翼内部，凤凰的左翅。夏辰走进去的第一反应是：这比昆仑关的机库大三倍不止。
空间太大，以至于站在中间往两边看，翼墙的轮廓在灯光中模糊成了两条灰白色的线。
七号机停在二号停机位上。
深蓝色的装甲。蹲伏的姿态。
周鸣己经到了，他比夏辰早到二十分钟，正蹲在七号机右脚踝处检查液压管路接头。
“你来干嘛？”夏辰问。
“看看你有没有偷懒。”周鸣头也没抬。
“我能偷什么懒？机甲是你检查的。”
“对啊。所以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在上面乱装东西。”
夏辰没说话。
周鸣拧完最后一个接头，站起来，拍了拍七号机的脚踝。金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“嗯。管路密封没问题。”他说，“你的机甲很好。”
然后他看着夏辰。
“你也很好。”
夏辰不太习惯周鸣正经说话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他转移话题，“你去找你的整备组。别在我这儿杵着。”
周鸣咧嘴笑了一下。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，又回头。
“夏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这两个字他不是对夏辰说的，至少不完全是。这两个字是一个修机器的人对所有要上战场的人说的。因为修机器的人知道：不管机器多好，战场不是机器能决定的。
夏辰看着他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。
韩铁山来得很晚。
夏辰在七号机的驾驶舱里做系统自检的时候，机库B区的门开了。韩铁山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旧军绿夹克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慢慢走了进来。
他没有保温杯。
这不对。
韩铁山在任何时候都带着保温杯。那个杯子里永远泡着茶，不是什么好茶，就是昆仑关食堂发的袋泡茶。但那杯茶是他的标配，就像他的旧夹克和少半截的小指一样，是他这个人的一部分。
今天没有保温杯。
韩铁山走到七号机前面，抬头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对着驾驶舱里的夏辰说：“下来。”
夏辰跳下七号机。
韩铁山看了他几秒。
然后，
拍了拍他的肩。
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深沉的、意味深长的拍肩膀。
是很普通的、很随意的、甚至有点粗暴的一拍，像拍一个不太争气的徒弟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三个字。
韩铁山说完就走了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没有煽情。没有嘱咐。
只有三个字。
从一双手掌传到另一副肩膀上。
然后人就走了。
夏辰站在七号机前面，看着韩铁山的背影消失在机库门口。
那个背影比他记忆中小了一点，不是因为韩铁山变矮了，而是因为机库B区太大了。一千二百米的巨舰让所有人都变小了。
但那三个字。
从那个肩膀上传过来的重量。
比一千二百米还重。
以上为《天穹之上1》第 38 章 第38章 活着回来 全文。星际042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