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陈实听到一个声音。
不是鸟叫，不是风声。是铁碰铁的声音，一下一下的，有节奏。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，才分辨出来——有人在压水。
那口井。
他坐起来，右膝僵得弯不了。用手揉了几十下，才能活动。穿衣服的时候，外面的声音停了。然后是一阵脚步声，然后是开门声，然后是安静。
他走出房间。周国平站在院子里，手里端着一盆水，看见他，点了点头。赵敏蹲在压水机旁边，正在洗一件小孩的衣服。水很凉，她的手泡得发红。
“早。”周国平说。
“早。”
陈实走到压水机旁边，看了看。铸铁的机身，锈迹斑斑，但看得出被擦过。压水机的活塞杆上缠着布条，应该是为了防滑，也为了减少磨损。出水口下面放着一个塑料桶，桶里装满了水，清的，没有杂质。
“这井，出水怎么样？”陈实问。
“还行。”周国平说，“压十来下就出水。一天压两桶，够用。”
“水位没降？”
“没。一首在那个位置。”
陈实蹲下来，拧开出水管下面的一个堵头，用手指伸进去摸了摸。管壁光滑，没有泥沙。他又站起来，压了几下，出水很冲，水花溅到手上，冰凉冰凉的。
他放心了。
回到房间，他把工具箱打开，拿出那瓶消毒液看了看。百分之十的次氯酸钠，按1:100稀释，能配五十升消毒液。这口井的水如果能喝，就不需要大量消毒。但如果不放心，可以按每升水加两毫克有效氯的比例做预防性消毒。他在心里算了一下，五百毫升百分之十的消毒液，有效氯五十克，能处理两万五千升水。
够了。够很久。
他把消毒液放回去，走到院子里。周国平坐在石桌旁边，正在用刀削一根木棍。木棍是杨树枝的，大拇指粗，削尖了一头。旁边己经削好了几根，长短差不多，齐齐地靠在一起。
“做什么？”陈实问。
“鱼叉。”周国平说，“水库里有鱼。大的。昨天看到一条，这么大。”他张开双臂比了一下。
陈实看着他的手臂，没说话。
“你会抓鱼吗？”周国平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我会。老家有条河，小时候天天抓。”
他把削好的木棍拿起来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换了一根继续削。刀刃不快，削得很费劲，木屑一小片一小片地掉。陈实看了一会儿，回屋拿了自己的美工刀。
“用这个。”
周国平接过美工刀，推出一截刀片，试了试。刀刃很利，轻轻一刮就是一片卷曲的木花。他看了陈实一眼，又看了看刀，没说话，低头继续削。
陈实坐在旁边看。阳光还没照进院子，墙头上有露水，亮晶晶的。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味，还有一股淡淡的腥味——从水库那边飘来的。那只黄狗又出现了，趴在院门口，下巴搁在前爪上，闭着眼睛。耳朵偶尔动一下，像在听什么。
“它叫什么？”陈实问。
“没名。就叫狗。”
陈实看着那条狗。它瘦得厉害，毛色发暗，有几块秃了，露出粉白色的皮肤。但它的耳朵是竖着的，一首在转，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。
“它自己来的？”
“嗯。我到的时候它就在了。可能以前这院子的看门狗，主人走了，它没走。”
陈实想到那只金毛。走在空荡荡的街上，走走停停，在找人。他移开目光，看着地上。
上午，陈实去看了水库。
从院子后门出去，下一个小坡，穿过一片灌木丛，就到了水边。水库不大，目测几百亩，水面呈不规则的扇形，三面环山，一面是坝。坝是土坝，很老了，坝顶长满了草。坝体上有几道裂缝，不宽，但很深。陈实蹲下来看了看，用树枝探了探，裂缝大概两尺深。
“这坝，能撑多久？”周国平站在他身后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实说，“我不是修坝的。我是修水管的。”
周国平没再问。
水面很静，像一块巨大的玻璃。阳光照在上面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远处有几只野鸭，排成一条线，慢慢地游。更远处有一只白鹭，站在浅水里，单腿立着，一动不动。陈实盯着那只白鹭看了一会儿，它突然飞了，翅膀展开，很大，白色的，在蓝天的背景上像一个移动的十字。
他想到了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回到院子，赵敏在晾衣服。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抖开，抻平，挂在晾衣绳上。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像在做一件必须做好的事。小月站在她旁边，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，布娃娃的头快掉了，只连着几根线。
陈实第一次在白天看清这个女孩。瘦，小，头发黄黄的，扎了两个小辫子，一高一低。穿一件粉色的小裙子，裙子短了，露出膝盖，膝盖上有两个疤。她低着头，看着手里的布娃娃，不说话。
以上为《废墟之上，重新做人》第 7 章 第7章 断水 全文。星际042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，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