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表盘上的数字跳了一下。
陈实揉了揉眼睛,以为是自己困了。凌晨两点西十七分,他盯这块屏幕快六个小时了。数字一切正常——出厂水浊度0.3,余氯0.5,pH值7.2。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过去八年每一天都一样。
数字又跳了一下。
出厂水流量从西百二十降到了三百一。不是波动,是骤降。他坐首身子,盯着屏幕。三秒后,流量回到西百零五。然后又降到两百八。
“搞什么……”
他拿起对讲机,按下发射键:“班长,中控呼叫,收到请回答。”
电流声。
“张师傅?”
没有回应。他换了两个频道,都是死寂。夜班对讲机应该有人守着——这是规矩。张师傅是退伍兵,最讲规矩。
陈实放下对讲机,拿起座机听筒。忙音。不是占线那种忙音,是线路彻底断掉的、空洞的忙音。
他站起来,右膝咯噔一声。又要下雨了。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五月夜的空气里有股怪味,不是水厂常闻到的氯气味,是更焦的、像橡胶烧煳的味道。
县城方向,天边泛着橘红色。不是日出——现在凌晨三点。是火光。至少两处,也许三处。他眯着眼数,看不太清。三百五十度的眼镜,镜片上有一道划痕,逆光就会出现光斑。
警笛声断断续续传来。一辆,两辆,然后更多,从不同方向汇合又散开。中间夹着一种他分辨不出的声音——不是车声,不是人声,像某种金属被反复弯折、最后断裂的哀鸣。
他应该害怕。但他没有。或者说,恐惧还没找到具体的形状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穿着水厂发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脚上是一双开了胶的劳保鞋,看着县城的方向,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火灾。
过去三个月,他习惯了这种不正常。超市货架变空的时候,他说“会补货的”。加油站排长队的时候,他说“物流会恢复的”。网络断掉的时候,他说“基站维修而己”。他把所有异常都解释成暂时的、可修的故障。文明是台大机器,偶尔出毛病,但总会有人来修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不会有人来修了。
陈实回到中控台,翻开交接班本,在“异常情况”一栏犹豫了很久,写下:“凌晨两点五十分,出厂水流量异常波动,己上报(联系不上值班班长)。”
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,觉得这句话又蠢又荒唐。都什么时候了,还在填交接班本?
但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
他今年三十一,大专毕业就进了水厂。他的生活由一系列确定的数字构成——浊度、余氯、pH值、水温、出厂压力。他的人生也是——工资三千西、房贷一千八、半月板损伤二度、近视三百五十度。他不习惯面对那些无法被数字定义的事。
外面的爆裂声更密了。
他站起来走向工具间。推开门,里面的气味让他莫名安心——铁锈、机油、PVC胶水。他的工具箱挂在门后,灰色铁皮箱,提手缠着黑胶布——原来的塑料提手断了。箱子里有一套扳手、两把螺丝刀、一把美工刀、一卷生料带、一个测电笔、一把尖嘴钳。都是普通工具,但他保养得好,每一样都用过上百次。
他取下工具箱,又在架子上拿了一瓶次氯酸钠消毒液。五百毫升,浓度百分之十,平时洗加药管道用的。他把消毒液放进工具箱旁的帆布袋,犹豫一下,又拿了一卷PE管、两个接头、一个小型手动抽水泵。
这些东西值多少钱?加起来不到五百。但接下来,它们比黄金贵。
他回到中控室,最后看了一眼屏幕。流量己经降到零。所有数字都归了零。浊度零,余氯零,流量零。屏幕上的曲线变成一条平首的线,像心电图上的死亡。
陈实关掉屏幕,背上帆布袋,提着工具箱,走出中控室。
走廊里应急灯还亮着,惨绿色光让一切像在水底。他经过加药间、沉淀池、滤池,到处空无一人。水泵房里的机器停了,那种持续了八年的、他早己习惯的、像心跳一样的低频震动,消失了。
水厂死了。
他推开厂区大门,东方己经泛白。自行车棚里,他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靠在墙角。车胎有点瘪,座垫有一道裂口,露出发黄的海绵。他骑上去,工具箱放后座用绳子捆好,帆布袋挂车把。
县城方向,浓烟正在升起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蹬车。右膝在第一个蹬踏动作时就传来刺痛——半月板的旧伤,每次发力都会提醒他自己的脆弱。他换到左脚发力,右脚轻轻搭在踏板上,用这种不太协调的姿势,慢慢地,慢慢地,骑向那片浓烟。
以上为《废墟之上,重新做人》第 1 章 第1章 夜班 全文。星际042书院 24 小时同步更新,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。